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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17 0:14:39四老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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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老头

/申保箱

村里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,不知其名姓,大概行四,人们都管他叫“四老头”,年轻时,人们都管他叫“小四”或“老四”。他孤身一人,常年住在牛棚、瓜棚或菜园里。他为人谦和,夏天,人们在地里干活,渴了、累了,都喜欢到他那里喝水、歇息。他总是用瓦罐提了冰凉的井水准备着。有时见他揉馒头,比核桃不大的馒头,揉个没完没了。人们问他能吃几个,他张开没牙的嘴巴,黑眼珠眯成了一对小黑豆,乐呵呵地笑笑说:“饭量一直没减,还能吃四个。”

不过,他的举止让人感觉有点怪,村里有代销点,不去。却乐意多跑路,三天两头跑到镇上去买东西,这让人感觉蹊跷和难以琢磨,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个迷。每当人们问起个中缘由时,他总是张着没牙的嘴,乐得看不见了眼珠,却笑而不答。

他年幼时与邻居瞎婆婆家的女儿菱花一起玩耍,拍“牛犊”、垒“瓜园”、“娶媳妇”、过“家家”……

秋天,瞎婆婆用篓筐背回一些高粱叶和带花的杂草。他就用高粱叶扎成官帽戴在头上,掐几朵鲜花插在菱花头上,然后再给她盖上一片苘麻叶,作“蒙头红”,玩起“娶媳妇,揭盖头”的“家家”来。有时玩“骑大马”的游戏。一个爬,一个骑,用柳条抽打着:“打打——骑大马。”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,嘻嘻哈哈地在地上打滚。

有一次,两个人在院子里的小榆树上捋榆钱,“小四”站在小凳子上捋,菱花端着小筐子在下面,他捋一把捂到自己嘴里,捋一把又捂到自己嘴里。菱花谗得在地上蹦着说:“四哥——四哥,给俺捋一把?”他一边吃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端着筐子没法吃。”菱花急忙把筐子放在一边,仰着头求说:“你给俺捋一把啊?”“小四”故意把凳子蹬翻,假装载倒,一下趴在菱花身上菱花坐在地上说:“我告你去,你亲我了。”

“那回不是你要我亲的吗?”

“那回是过‘家家,’这回你是有意的。”

“好!咱现在就过家家,我捋一筐榆钱,算是我捞的鱼,回家后,你把鱼煮好放在桌子上,又去舀饭,把饭端上来,见我把鱼吃光了,你就骂我谗,吃饭不顾人;我就说你谗,煮鱼偷吃了,于是咱俩就吵起来,你把锅摔了,我就骑着你打。”菱花小嘴一撅说:“打就打,反正不亲嘴。”

“小四”又站到凳子上,一手拽着树枝,一手捋,一会捋了半小筐递给菱花说:“我捞了一筐鱼,你煮一下,我先歇一会儿——吸一袋烟。”菱花接过筐子:“呀!捞这么多鱼,真行!你歇着吧,我煮鱼去她端着筐子装作是做饭。一手抓了榆钱向嘴里捂着吃,一手拿一片瓦碴“啪啪”地敲着,假装是剁鱼她一会吃了一多半然后端过去悄悄放在“桌子”上。“小四”一看少了一大半:“啊!你偷吃了?”菱花怯生生地说:“你说我煮鱼偷吃了,”“好——叫你偷吃。”说着跳过去骑在菱花身上。菱花翘起头,搂住“小四”的脖子猛地亲了一下。

年龄稍大,他们虽不太明白事理,但也不象从前一起尿窝窝了。往往几个孩子在一起玩耍时,有女孩子要撒尿了,她们就一起喊:“背脸撒尿,看人家,不害臊,头发白,心里跳,看上个媳妇,人不要。”于是,男孩子便捂着头发赶紧跑开,(传说看异性撒尿,头发会变白)一边跑一边问:“中了——不?”等女孩子说:“中——了”时,便不再跑了。

他俩一起玩,菱花要撒尿时,便让“小四”捂住眼或背过脸去。”于是“小四”便用叉开的手指捂在眼睛上,却闪着一条缝,背脸时,便孟地回一下头。

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
“四老头”八九岁时,不幸父母双亡,童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去不再复返。

经人介绍,他给镇上一大户人家牧羊、放牛、放马。整日在卫河岸边的草地上纵马飞奔。他渴了、饿了,常常喝羊奶,吃野果。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,有一天下午,他把牛羊赶到南馆陶镇东北处的卫河岸边一片肥美的草地上,骑马沿河边松软的沙滩向北奔驰。在一片片芦苇丛中时隐时现。

他是孤儿,一眨眼,四五年过去了,他还从没回过一趟家,现在他骑着马已到了村子的东边,上了岸,过了大堤,就是自己的村子。此刻,他神使鬼差似地想回家看看,他要看什么呢?想来想去,唯一萦绕心头的就是菱花,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,他不由想起儿时的一切,那时和菱花一起玩耍,是何等的天真美好。他想着这些,不由左手一勒缰绳,马“咴儿——咴儿”一声嘶鸣,纵身跃上岸边,见大片草地上的一棵孤柳树下有一女子,似在垂泪,她把挖野菜的篮子丢在一边,一个人坐在地上。忽闻一声马叫,冷不丁见河道里窜出一匹马来,菱花惊慌失措,提篮便走,却掉了铲子,又慌忙捡起。“小四”见是菱花,急忙催马向前,翻身下马说:“菱花——你不认得我了?我是‘小四儿’啊”菱花听了一惊,篮子掉在地上,欲扑过来,却又骤然停住,“小四”想上去搀扶她,她却本能地连连后退。小四急切地问道:“这些年你与瞎婆婆都还好吧!你怎么一个人这里来了?”她迟疑了一会儿,眼里闪着泪花说:“婆婆病了,老是抗着,病情更重了,这几天,媒婆老是往家跑——听说……听说……”她听说“小四”常在这一带放牧,她就身不由己地走到这里。不知为什么,这时候,她总想见见“小四”,不过没说出口。她望了一眼远处的羊群说:“我——我也不知是咋回事,就来了这里。”她一回身,洒下泪水,低下头说:“你也回去吧,丢了羊,不是玩的,我要回去了,老不回去,婆婆会担心的!”她说着转身而去,他想喊住她却没喊出声,想送她些什么东西,找遍全身,却空无一物,眼巴巴地望着她洒泪而去。

他站在草地上,望天际,闻水声,风萧萧,云凄凄。波哀哀,浪泣泣。

花开叶落,鸿去燕来。数载光阴匆匆又去。有一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东家宰鸡杀羊祭谷神。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小伙子,一时性起,在打谷场上摞石磙。几个人用尽吃奶之力,怎么也弄不上去,正值年轻气盛的“老四”鼻子“哼”了一声,悄悄走到石磙旁边,弯腰,“腾”地一下把石磙掀立起来,就势抱紧,双臂一用力,“嗨”地一声,把两个石磙摞在一起。打谷场上,顿时一片喝彩。

老东家望着“老四”不由捋髯而笑。

黑发酒中白,银丝梦里生。老东家衣食无忧,只愁膝下无子。虽然又续少妻——菱花,三载仍不生育,喝了酒或有什么不顺心的事,都向菱花身上撒气。这终归不是办法,他已至不惑之年,倒也活出了明白。今见几个年轻人场上决力,望着体魄强健的“老四”心里“咯噔”一动,愁眉略舒,朗声说:“按老规矩,场光地静,各自回家。不过,今日老爷高兴,大家都不要走了,帮我再干些杂活,大伙还住后院,‘老四’今晚跟我到前院去住。”

回家后,“老四”就搬到了前院的偏房里,沐浴更衣,数日陪东家喝酒饮茶,谈天说地,豆大的活儿不干,几次问东家有什么活,东家总是慢条斯理地说:“不急——不急!”

第三天晚上,又是好酒好菜,让“老四”吃了个酒足饭饱。然后,老东家很威严地对“老四”说:“今晚二夫人不舒服,你要好好侍候”。东家说罢,关门落锁而去。此刻,“老四”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。他踌躇半天,走进里屋,见昏暗的烛光下坐着一个身段凄美的女人,穿一件粉红色上衣,绿色下衣,侧头向里,一副悲切切的凄美娇怜之态。那女人听到门响,头也不回地暗自叹息,默默掉泪。

“老四”见是这般情景,怯生生地说:“二奶奶——没事——俺歇了?”

菱花一听这声音如此耳熟,急忙回头抹把泪水,定睛一看:“啊——你是“小四儿!”她愣了一下,扑向“老四”,抽抽噎噎地瘫软在他怀里,哭成了泪人儿。她哭得身上的衣裳水波一样瑟瑟抖动。似乎小屋里弥漫着的凄切气氛,握紧拳头能攥出泪水。月儿犹不忍睹,急忙跺进云里。

此刻,她之所以哭得如此伤心,因傍晚时分,老东家恶声恶气地对她说:“今晚给你找个人,再怀不上——哼……”菱花以为这无疑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头母猪,而不把自己当人看,这使她非常伤心。于是在被子下面拿出一把剪刀,想说什么,却已哭得泣不成声。她本想一死了之,唯有放心不下年迈多病的瞎婆婆,再就是一起长大的“小四儿”。

“老四”做梦也没想到,老东家续妻会与菱花有什么联系,平时,老东家对二夫人是“金屋藏娇。”进门几年,他们还没见过面,他本以为,那日河边一别再无相见之日,不料,今日却是如此相遇……

“留得青山在……”菱花凄凄切切地绵软在“老四“怀里,她左手扶着右肩,脸颊贴着手面,咕哝了一句,便可怜兮兮地睡着了,只见她纤指如葱,玉臂似藕,手臂和脸颊上金黄色的汗毛,顺看:绒绒丛丛,璨璨金光,直视:纤毫若无。唯见手臂白晰晰,白里透红。脸颊红润润,红里泛白。她出水芙蓉一样的泪美人,眼凹里闪着一汪泪水,如摇摇荷叶上集散离合的水珠,在如水的月光下闪闪烁烁。显得是那样凄美绝伦。

“老四”如此似梦似幻地受用了三五日,东家让“老四”回到后院。几个哥们,一见便寻长问短。开始“老四”只是默默无语,轻轻叹息。怎奈哥们酒灌言哄。不知怎么便透露了一二。时隔数日,老东家又叫去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也同“老四”说的一样,三四日吃喝聊天。是晚,酒足饭饱,东家把那个小伙子叫到自己房里,小伙子见与“老四”说的一模一样,心里正暗自高兴,就听东家啪地把门锁上,小伙子正满腹狐疑,但见东家一招手把他引到自己的住处。“嗨”老东家叹了口气说:“我肚子上这通天毛生满了虱子、虮子,让“老四”给挤了好几天,还是痒痒,有劳爷们再给挤几下。东家说得挺客气,小伙子只得硬着头皮给人挤虮子,反来复去摩挲肚子上的通天毛,时已鸡叫三遍,东家打着鼾声早已进入梦乡,小伙子困得实在熬不住了,便说道:“老爷——老爷!都挤净了?”东家似乎从梦中游来,眼也不睁地说:“下边,再向下,再向下……

就这样熬了三五日。

又换了几个人还是如此。几个人心里憋着火,都给“老四”绷上了劲,非找茬揍他一顿出出气不可。

事后,“老四”与二夫人藕丝难断,老东家见少夫人已有身孕,便寻机带着人,把“老四”和少夫人堵在牛棚里。“老四三两下夺去他们手中的棍棒,把他们一个个扔进了牛栏里,抓起一把稀牛粪给他们抹了个面目全非。然后挟起少夫人想逃走,怎奈少夫人死也不答应。她说:“只要走出这个家门,我就再难做人;瞎婆婆有个好歹,于心不忍!留得青山在,何愁没有家。”她这样想着急忙回到屋里取了些首饰及平时积攒的一些铜钱,一边向“老四”手里塞,一边推他快走,小声说:“留得青山在……”遂又回头大声说:“老爷对我不能再好,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;你敢打他,我给你拼了……”她边嚷边向外推“老四”

从此,“老四”便单枪匹马,独闯关东。

一年后,菱花生了一个男孩,菱花特意给他起了个名字叫“青山。”在孩子哇哇学语,刚会喊爹叫娘的时候,老东家病故。两个女人拉扯着一个孩子过日子,又遇连年干旱,百十亩地长的庄稼不及常年一二,又不断被饥民骚扰,一年下来,收获粮食所剩无几,竟不够日常开销,孩子又三天两头生病。两个女人只有不断的卖地给孩子治病与维持生计。多少个日日夜夜,每当碰到一些为难的事,或一个人倍感寂寞时,她都会想起“老四。”想到他那温暖而宽厚的胸怀,想起那凄美如水的月光。如果有“老四”在身边,何用她一个女人劳心费神。可“老四”一去不返,生死不明。先是听说他得了伤寒病而死;后又听说他和一个疯女人在一起。菱花气得牙齿咬得嘣嘣响,心里暗骂“老四”这东西怎么就迷上了一个疯女人。

菱花一直想着“老四”。凭直觉,她以为“老四”迟早要回来。所以,不少人找她,她都不搭应。七八年下来,百十亩地卖掉十之八九,至土改时,大夫人病故,良田仅剩几亩。划成分时,土改工作队给她画了个贫农,还分了二亩地。

就在这时,离别已久的“老四”又回到了故乡。

不久,村里又搞起了人民公社,田地又归了大集体。从此老四就常年住在地里看庄稼、看瓜、看菜园。

他的住处在村镇之间。他思念的女人已儿孙满堂,昔日如花似玉的菱花,如今已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太。

在夏日的一个中午,树上蝉声阵阵,天空漂浮着片片白云,时而遮住太阳,带来片刻的阴凉。菱花顶着时隐时现的烈日,踏着田间茵茵芳草到瓜棚里去见“老四,”见他左手食指少了半截。问他是怎么弄的,为啥一去不回,她忽然想起孩子小时的艰辛,不禁潸然泪下,两个老人拥抱在一起,哭得泣不成声。

“嗨!说来话长,人陷他乡身不由己啊。”“老四”叹息一声说。

那年八月大雪封山,他们一起上山砍柴,碰上一只黑熊,大伙一见,各自逃命,隔壁的哥们动作迟缓,被黑熊叼住。“老四”为抢救他人,奋不顾身地举起板斧与黑熊撕拼,身上多处受伤,最后终于顺势把黑熊举起,猛地一掷,卡在“V”形树缝里,上去,一斧子结果了黑熊的性命。就这样救了隔壁的哥们。后来医治半年,快要好了的时候,他俩又同时得了伤寒病。七八天都水米未进。他抗过来了,那个隔壁的哥们却没有抗过来。因为关系不错,前前后后为隔壁邻居帮了不少忙。那孀妇一直心存感激之情。

五月的一天,“老四”起得比较晚,他看到照在窗户上的阳光,知道今天天气不错,他想,正

是捡鲜菇的好天气。于是他在熊皮褥子上爬起来,推门见太阳已升起老高,想洗把脸,见缸里没了水,想做口饭吃,又到缸里舀水,缸里还是没水。他把水瓢向锅里一扔,叭地把锅盖扣上:“嗨,吃现成的吧!青山有柴,何愁无水?”他一边自言自语,一边向怀里揣了些吃的东西,背起篓筐走出家门,见村边有几个人说着什么,他打个招呼走过去,那个“小人乖乖”捂住鼻子说:“这家伙刚从熊洞里钻出来似的,怎么一股子熊味。”

“老四”走在山脚下,抬头看看一派葱茏,直插云天的大山,可谓天造奇观,叹为观止!若登临极顶,俯视脚下,春夏秋冬,尽收眼底。山前花开,山后雪。山后凉爽,山前热。山下繁花春意闹,山上叮咚融积雪。人们感觉大山里的春天是从闪闪的黄花上悄悄飘来。是一朵朵闪烁的黄花,把无限的空间浸染成了黄灿灿而又明丽的景色。天气渐热,山上积雪逐日消融。山脚下,斜坡如刨,漫过潺潺的溪水。如斜放的一面明镜,朝晖下,潋潋滟滟,水如倒流。一群群柳叶似的青脊小鱼,尾巴一摇,箭一般向山上逆水而上。

“老四背一个竹篓,头戴斗笠,走在水中石块或鹅卵石上,他望着水边的黄花,和映在水里颤颤悠悠的花影,使他不禁想起波光粼粼的卫河,河边的丛丛芦苇,大片茵茵芳草中的闪闪黄花。似乎看到自己纵马驰骋在卫河岸边的沙滩上,在芦苇丛中隐现的身影,马似蛟龙一跃上岸的英姿。他又想起孤柳下凄美的菱花。

他走在青石淌水的石径上,望着片片柞木林,心里思谋着人们对柞木树的诸多称谓:“大老青,橡子树,柏梨红子,老柞木。”他偶尔回头一看,见“小人乖乖”背水而去,不由想起:“歪歪屁股,拧腚锤,歪歪拉拉,小山子人。”他.向前走着,呼啦拉,不知什么鸟忽而惊费飞,引起一片片各种鸟的清脆鸣叫,此起彼伏。忽而一阵风过,山顶飘下一团蒙蒙水雾,忽而出现一道亮丽的彩虹,眨眼间又不复存在,倏忽又现,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,飘飘然,如在天庭。顷刻便听到山涧松涛阵阵,峡谷震荡。松塔松枝和松针噼哩啪啦地落在他身上,偶尔几声不知什么鸟的凄唳,使这深山老林更加幽瘮异常,使人不禁头发支扎、口齿哆嗦,激灵灵打个寒战,起一身的鸡皮疙瘩。踏着石径上的松塔松枝和松针,时而发出“嘎叭,嚓嚓”的响声。他时而回头看看,总感觉有人跟在身后。

他走到一个背风向阳的山凹里,小半晌就捡了半筐蘑菇,他坐在一个大树根上依着大树歇息。迷迷糊糊地听到知更鸟:“不如归去——不如归去”的叫声。这时候,他又想起了故乡的菱花,想起了菱花催他逃走时送他的玉镯,他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来,看了闻,闻了又看。那天晚上,菱花依偎在他怀里,月光下,眼窝里的泪水,荷叶弄露一般,莹光闪烁,凄美异常。此情此景历历在目。此刻,一股归心似箭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。他正沉醉在幸福的回味之中,无意间被黑熊一掌按倒,坐在他身上。要不是大树根,非把他压死不可,他想,这回完了,再也见不到菱花了,要为打死的黑熊抵命了……不想黑熊在他身上嗅了一阵,没有把他吃掉,却蹲在他身上蹭了又蹭,蹭了又蹭。他给黑熊挠挠戳戳,它就动一下,它动一下,他就向外挪一点,就这样,过了一会儿,他竟在黑熊的屁股下挪了出去,他见黑熊眯着眼,舒舒服服地动也不动蹲在树根上。就悄悄地打了几个滚,跑了回去。

回家后,他趴在炕上睡着了,梦见黑熊在撵他,跑着,跑着,不小心被树枝拌倒,黑熊一下叼住了他的脚,他哎喲一声打滚挣扎。醒来,见是邻居孀妇在给他脱鞋。他给她说了如何遭遇黑熊,并戏之逃生的经过。她听了,满脸绯红、嫣然一笑说:“平时见你老实巴交的,其实是:老实脸,拐顾点,一肚子坏心眼——你说得俺心里痒痒的,挺不舒服的,不知是咋回事,你给俺弄弄吧!”说着一拉被子,钻进了“老四”的被窝里……

老太太听了,狠狠地拧了他一下。

从此,拆墙合宅,成了一家,一年后,孀妇生了个非常可爱的胖小子。

有一次,“老四”喝醉了酒,回家叫她去弄酒、炒菜。她不听,“他拿了凳子就要砸她,她丢下孩子跑了,他掂着孩子的腿吓唬她说:“你再跑,我把孩子摔死,”她不听“老四”的吓唬,虎尚不食子,无论怎样,也不会相信他敢把孩子摔死。他本想吓唬她一下,不想一下把孩子扔了一丈多高,他虽然把孩子接住了,却把孩子吓破了胆,两天就没了。从此那女人就疯了,也就是那时候,“老四”“砍掉了自己的一截手指,立誓不再喝酒,从此也就滴酒不沾。那女人因他而疯,他怎能弃她而去呢?直到许多年后,有一天,疯女人出而未归,全村人点了火把入山找寻,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疯女人的鞋子、扯碎的衣片和一片凌乱的白骨……

从此,“老四”在关东再没了牵挂,才回到他日夜思念的故乡,才见到他时时惦记的菱花。

几十年的思念,几十年的等待,此刻,只有抱头痛哭,默默流泪。

天为之动容——雷声阵阵。

云为之悲泣——嗒嗒雨声……

镇上有个销售点。从此他宁愿多跑路,三天两头去镇上买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。老远就能看到菱花家那棵大榆树上的鸟巢,在树下路过,总会听到布谷鸟“嘎嘎——嘎咕”的叫声。每走到菱花老太的院墙外面,他总要与树上的布谷鸟“嘎咕——嘎咕”地和鸣一阵,这时,就会听到院里响起老太太“鸡——鸡,咕——咕”的唤鸡声。不大会儿,在墙里面便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来,一双眼睛被皱纹挤成了一对小蝌蚪。“四老头”咧着嘴巴,乐得眼睛豆大的光亮,被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挤出几丝散碎的光线。并向左右看看,其实,周围有人也看不见,这已是一种习惯了。他和颜悦色地走上去,递过几个小瓜,一把白菜,或一绺韭菜……

不知为什么,来时,他总听布谷鸟在叫:“寡妇——寡妇。你孤——我独。”离开时,一个人走在路上,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是:“孤孤——独独;孤孤——独独”他走着走着,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咕哝着:“孤孤——独独”“你孤——我独。”“寡妇——寡妇,你孤——我独。”不禁“嘿儿嘿儿”地乐了。他回头望着大榆树上的鸟巢:“隔墙常相会,鸟语传幽情,膝下‘青山’在,何言我孤穷。”他不会写诗,这也许就是他的心声,他如饮下一杯天庭美酒,使他缥缥缈缈地沉醉了一生。

无尽的路,自天际而来,向天边而去,弯弯曲曲,低凹砍坷,一个人踽踽而行,趔趔趄趄。

就这样,他们竟很微妙地来往了好多年,直到老太太故去,他再也没去过镇上的销售点,再也听不到了布谷鸟“嘎嘎——嘎咕”的叫声。不久他也孤独地故去,人们在他怀里发现一只玉鐲和一枚系着红头绳、磨得油光锃亮而不辩金文的铜钱。

不久他住了二十多年的菜园小屋,和他的坟头也都不复存在,大平原莽莽苍苍无边无垠,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
2007420于北京培黎职业学院

电话:01051634248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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