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爷爷(小说)

文／申保箱

我的爷爷是一位伤残军人。

从小学到大学，是爷爷的伤残抚恤金一直在伴随着我。

年初的一个早晨，冰天雪地，满树雪凇，冀南平原薄雾朦胧。我告别爷爷和父母，回北京上学。临别时，爷爷依依不舍地送我一程又一程。

 “凇儿——凇儿——等一下！”我已走出好远，听到爷爷的喊声，回头见爷爷瘸着腿向我追来，爷爷的腿负过伤，走路不方便，我急忙放下背包跑回去搀着爷爷的胳膊说：“爷爷您还有什么事吗？”爷爷拍着自己的头说：“唉！看我这脑筋，老忘事，我给你买了一包糖块放在桌子上。怎么就忘了呢？你等一下，我去拿。”爷爷说着回身欲走，我说：“爷爷，我不是小孩子了，您就留着自己吃吧，晚了，我就赶不上车了，”我不忍心爷爷来回跑。爷爷无奈地一个劲自责脑筋不好使“看我这脑筋——唉！不中用了！”爷爷说着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在衣袋里摸出几块糖来，硬是塞给我，并剥好一块塞进我嘴里。爷爷挥挥手催我快走。我已走去很远，回头见爷爷还站在那里，似乎我永远都走不出他老人家的视野。

一年来，爷爷似乎就在我的身边，时时刻刻注视着我的一切。学习中从不敢有半点三心二意与懈怠。辛勤的汗水，终于获得相应的回报，各科成绩都很好。

年初，说好暑假回家看望爷爷的。因为家里困难，便留在京城打工。在信中我告诉父母和爷爷：“开学后，不用再寄钱了。可是，不久家里又给我寄来了一百五十八元钱，并且还有爷爷的签名，时间是“九月九日”爷爷一分不留地都寄给了我。

时间过得真快，再有两天就要放寒假了，毕业考试各门课程全部过关，就等实习半年后的论文答辩、领取大专文凭了。

一年来，我一直思念着爷爷，就要回去了，给爷爷捎点什么呢？爷爷爱喝酒，可他从不多喝，“饭前一盅酒活到九十九”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，去年春节，我给爷爷捎了一瓶二锅头，爷爷喝了两口，乐呵呵地说：“好酒——好酒。这酒够劲，喝两口心里就热乎乎的。”对，就再买两瓶红星二锅头吧，我心里说。还有我爬香山时摘下的红叶，让爷爷也看看这举世闻名的香山红叶。  

学校放了寒假，我乘上南下的列车，我的心一下飞到冀南卫河西岸一个美丽的村边。缕缕轻纱一般的薄雾，缠绕在村边的树梢上，村里闪现着星星点点的灯光。似乎听到爷爷“凇儿——凇儿”的呼唤。这使我又回到了童年。

小时候，爷爷常给我讲打日本鬼子的故事。１９４２年初，爷爷随敌工干事穆虹打进驻扎在南馆陶镇的伪六区，进行起义策反工作，经过半年多的准备工作，定于７月１９日子时起义。在１９日下午３点，穆虹见城内气氛异常，日军在戒严，有的城门已关闭。穆虹见事态有变，情况紧急，决定提前起义，他一边派爷爷闯出城去，给部队送信，一边组织起义官兵抢占二楼制高点。爷爷上马直闯东门。在东门口有几名日军正督促两名伪军关门。爷爷甩枪打倒两个日军 “弟兄们靠边站，” 大喝一声，打马而出。身后响起一片枪声，爷爷的腿负了伤，他忍着伤痛完成了任务。使起义成功，１３０多名伪军官兵弃暗投明，这支队伍稍加休整，便随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。

一时间，我突发奇想，若能把爷爷讲的战斗故事写成书，再现冀南抗日烽火，那该多好啊。

一路上，我回想着和爷爷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，狠不得一下扑进爷爷的怀抱。像幼时那样在他怀里撒骄。皑皑白雪，月光如水，稀疏的树影，如散落的树枝花铺在扫开的雪路上，我踏上爷爷送我时的乡间道路。时近子夜，村里很静，不知谁家传来婴儿的一声啼哭。夜游犬一闪在身边蹿过，把雪踏得“嚓嚓”地响。这些我不曾留意，心里憧憬着与爷爷相见时的激动情景，啊！快一年没见爷爷了，真让人想的难奈！就要见到爷爷了，真是太幸福、太高兴了，临近家门时，我的心突突的狂跳着，我难以抑制激动而又兴奋的心情。我一进门就大声喊：“爷爷——我回来了！”我喊着推开爷爷的屋门，似乎感觉到黑暗中爷爷在摸索电灯的拉线，我急忙走近床边，去拉电灯开关，似乎像往常，一伸手触到了爷爷粗糙的手臂。电灯亮了，床是空的，却不见了爷爷。

父母听到我的声音，知道我回来了，急忙过来，父亲接过我身上的背包，扶我坐下。“爷爷呢”我迫切地问父亲。只见父亲呆呆地站着，半天不说一句话，背过脸去，默默垂泪，母亲早已泣不成声。见此情景，我的心一下碎了，鼻子一酸，泪流如涌。我发疯似地大声问道：“我爷爷怎么了！啊——我爷爷到底怎么了？”父亲半天才抽抽噎噎地说：“你爷爷他……他不在了。”“啊！爷爷——不在了，我的大脑顿时轰地一下，如爆炸一般。那——那为啥不提前告诉我呀？”

爷爷啊爷爷！思念您，多少回，我独上高搂望断南飞雁，多少次梦里把您唤，醒来唯见月如水，痴痴望望月寄思念。狠不得急生双翅回故里，山高水长地无边，茫然四顾意不适，几番回度拍楼栏。怅惘终不尽，情绵绵，思绵绵。何曾想，临死竟不能扶扶七尺棺……

 我哭了一阵，父亲指着爷爷的遗像说：“这——这都是你爷爷的主张。”我捧着爷爷的遗像，下面有一张字条，上面写着：“如果我去了，千万不要在考试前告诉凇儿。”，时间是九月九日，下面还有爷爷按的手印。这是爷爷的手印，我太熟悉爷爷的手了，我就是爷爷这双手捧着长大的。这一切，我全明白了，都是为了我啊！爷爷呵爷爷，日落日还升，草枯草还荣，鸟去还复回，花谢花还红。何曾想，年初一別，今生再难逢。

无意间，我在棉衣兜里摸到几块糖，那还是年初爷爷送我时塞给我的。我淌着泪把红叶和糖块摆放在爷爷的遗像前，把酒打开，给爷爷倒了一杯。我把一块糖含在嘴里，年初的情景，就在眼前。不由得泪水又模糊了我的双眼。恍惚间，爷爷望着我吃着他塞进我嘴里的糖块微笑着。忽然，那鲜红的手印、花一样红的枫叶如彩霞一样飞逸、飘展。一下映红了爷爷的容颜，映红了爷爷的小屋，一时间，爷爷的形象高大起来，高大得如同披满红叶的香山。